Don't look back in anger (2)
加拿大的水硕毕业后,在家对面的华人公司打工了一年多。身边的朋友好奇我是如何坚持下来的,但我觉得比起华人公司,国内上班才是真的苦!于是我就想分享一下毕业十年来的打工经历,以儆效尤(乱用)。
2020 - 2022
嘉兴
经过不懈的努力,我成功跳槽到了某五百强企业旗下的地产公司任职财务经理。面试过程也很顺利,这是唯一一个没问我婚育情况及计划的公司。记得我妹有段时间跳槽,甚至被要求入职后要签署三年不生育的保证书。只能说中国生育率断崖下跌也是活该吧。
刚入职的时候一切感觉都很好,同事友善没什么心眼,领导也是个人。但随着中国房地产市场的走低,我的工作也渐渐困难了起来。
当年房地产企业流行一个模式,叫做“跟投”。就是城市公司想向总部争取资源去投资项目的时候,得交投名状。换言之也就是如果拿到这个项目,项目的各条线负责人得往项目里投钱,与公司共担风险和收益。地产老板们觉得这样能让员工们更加认真负责地去提高利润吧(注意!不是盖好房子而是提高利润)。
我负责的项目行情一路走低,我每隔一两周就要做项目十年盈利预测跟总部汇报,但我们都知道这些数字都是假的,我的所有模型都是在完全不可能实现的数字上做分析,俗称屎上雕花。面对这样一个每天走低的项目,真金白银大笔投入的领导们都很焦虑。因为这种焦虑,我就经常在夜里或是周末接到电话,让我去给模型“雕花”,好向总部解释:“请相信俺们!再给点钱吧!”。
此外,项目的融资也变得更难了。在国进民退的大背景下,民企融资的利率和难度都是国企的两倍以上。有次领导甚至让我打扮得好一点去找银行喝酒。我非常愤怒,他却说:“这又没什么,大家都这样”。我就问他会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也“这样”的时候,他大发雷霆。同事说,很久以后跟领导聚餐他还说起这事:“xxx怎么能这样说我呢!我又没什么坏心眼。”
但是,大环境和国家的政策是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的。我们的项目还是一天天地凉了…
总部觉得这个领导班子不行,把我们城市公司直接取缔了。领导们各有各的去处,草民们则要自寻出路。公司甚至不想花钱开人,便想打着异地调岗的由头逼人自己提出离职。又是一番腥风血雨,具体的经历我之前写在了正能量小故事里。
刚失业那会我还觉得有点丢脸,为什么是我被裁,不是别人,是不是我不够好。后来悟了。Shit happens. 只是公司经营不下去了,不是我作为一个人被否定了。
上海
我就这样又开始新一轮的找工作了。这次我凭借自己的一番努力甚至加入了一家都说福利好、工作轻松的老牌国企。要知道,但凡有个正常点的男性应聘,国企也不会招咱女的啊。记得大四那年,系里组团去全市最大的国企面试,笔试过后,留下的就只剩男的了。谁说笔试是为了考核专业知识呢?
总之,能在地产行业下行的时候进入这样一家公司,我非常珍惜自己的工作。但我入职没几天就感觉到了不对。财务部有两个领导,男的财务总和女的财务副总,他们经常在办公室大吵,但是又在同一间小办公室午睡(此处诸君可以自己展开)。我对面的会计经常被男女混合双打,甚至他领证结婚那天,因为晚上十点多没回复女领导微信,被群里批评事不过三再有此事直接开除。
我是一个非常有同理心的人,他人的不幸遭遇只会让我代入。而且我不能失去这份工作,所以我只能伏低做小,甚至不时跟职场上比我成熟的学妹请教如何更好地做一个打工人。但是领导要骂你,总能找到骂你的由头。
我因为转正PPT做得不够好看被延迟转正;因为午餐打饭要双手端餐盘几分钟没看微信被连发一串问号;甚至部门里还组织过务虚会,就是我、出纳阿姨和会计同事三个人彼此互相批评和自我批评。阿姨一开始不知道领导意图,让点评我的时候说了几句年轻人学东西快,被立即打断,只能说缺点。这可能是我人生中经历过最窒息的一场会了吧。
那段时间,我的心理状态极度糟糕,每天都如履薄冰。因为我知道,哪怕是再微小的失误,都会招来劈头盖脸的痛骂。而我对这份工作的过度珍视,反而成了加重焦虑的枷锁。我天真地以为可以勉强自己,伪装成一个情绪稳定的“成熟职场人”,但恰恰是这种自我压抑,对我的心理健康造成了极大的摧残。事后回想,如果我还能像前几年那样,做个一言不合就跟领导“对轰”的刺头,受到的内伤或许反倒不会这么深。
读《蛤蟆先生去看心理医生》,书里说:有的人抵抗焦虑的方式就是愤怒。愤怒的人从不觉得内疚,因为他们总是在怪罪别人;他们自卫的方式,是把内在的恐惧投射到外界,通过向别人宣泄怒火来掩饰自己的无能为力。我遇到的那两位领导,简直就是这段话的完美写照。但同时,这段话也在很大程度上抚慰了我,让我真切地明白:我所承受的种种不适与难受,根本不是我的问题,我只是被当成了他们情绪的垃圾桶。这就好比一旦你知道了魔鬼的名字,它的魔力就被大幅削弱了。 (那时候会去主动读这本书也是一种自救吧)
2022年3月,上海许多区域开始封控。我们带着电脑被迫居家办公,而早早逃回老家的男领导,还不忘在群里提醒我们要“感恩公司照常发工资”。没想到,居家办公竟成了另一重更深的摧残。因为领导们知道我们除了家里无处可退,更因为他们有太多的焦虑需要找人释放,导致我们连去个厕所都要提心吊胆,生怕错过群里的@。记得有次晚上十点,他们突然在群里通知开会,当时我刚好在洗澡没看见。等出来时,才发现同事私下已经给我发了无数条消息,说领导正在大发雷霆。
工作上的动辄得咎,加上封控期间发生的种种魔幻现实,让我的精神状态几近崩溃。那时候,我时不时会想起那个跳楼自杀的武汉研究生陶崇园——当一个人真的无法战胜某些庞大且畸形的东西时,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选择逃跑?
故事的结局就是,毫无海外生活经验的我和丈夫,下定决心跑路。我们就这样一起离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