伊丽莎白猫

大猫的部落格

Don't look back in anger (1)

Posted at # 中国故事

加拿大的水硕毕业后,在家对面的华人公司打工了一年多。身边的朋友好奇我是如何坚持下来的,但我觉得比起华人公司,国内上班才是真的苦!于是我就想分享一下毕业十年来的打工经历,以儆效尤(乱用)。

2016 - 2020

厦门

我毕业那时候,国内民企也流行学外企那套搞管培生制度,美其名曰是百年树人,打造百年企业。实际上是为了花更少的钱画更大的饼,毫无配套的成长体系,只是让年轻人有个憧憬——只要吃苦耐劳,未来的管理层就是你们!

我入职后很长一段时间都在负责处理报销。这一度让我很苦恼,因为有那个管培生的愿景在前,但做的又是如此没有技术含量的活。我只好马不停蹄、风风火火地工作,把工作提前做完后问领导还能做点啥。结果!又让我接着做系统管理员。这活就更更更无聊了,就是系统里给公司建账套和分配权限。好在那时候加班不多,每天下班可以和合租的室友们一起打游戏、聊天,周末能回家感受一下家庭的温暖。除了工资实在太低,连奶茶都不舍得喝以外,没什么大的忧愁,只是偶尔有点苦闷,觉得大学毕业后属于自己的时间好少啊。

半年后,公司为了融资,决定将总部搬迁到上海。正好我也想换个城市生活,就跟着一起搬了。此后,痛苦的事情就接踵而至……

上海

首先,上海的房租很贵。为了省钱,我只能租在拆迁安置房小区的隔断房里。上海的冬天又特别冷,洗澡必须开浴霸和空调,但是隔断房导致用电负荷很大,经常洗澡洗到一半就跳闸了。我只能站在黑暗中,等着隔壁的邻居去拉闸门才能继续洗漱。租住在朝北甚至没有阳台的房间,我洗完衣服只能把衣服晾在窗台上,加重了屋内的湿气。入夜躺在被窝里,好像身在沼泽。那时候恰逢北京清理低端人口,强拆隔断房,许多打工人下班发现自己家没了,寒冬腊月流落街头。我记得我就一边看新闻,一边躺在自己的泥沼里流泪。

然后,公司搬迁带来了一堆无家可归的男性领导。他们的家人小孩都留在了老家,下班也只能回出租屋,所以干脆选择留在公司。在中国的大环境下,领导没下班,打工人怎么配走呢?懒鬼一个的我还是活做完就走——注意,是活做完走的,不是准点下班。就这样,还会被工贼同事在办公室大声点名:“xxx又下班了!xxx从不加班!”

那时候才毕业不到一年,我也想上进、也想升职,也会经常反思是不是我做错了?人就这样被现实慢慢锤扁了。我开始演戏加班,甚至去完健身房后还要特意折返回公司。加班到深夜,在朋友圈发钉钉下班截图以及同事们的自拍合影。真的很变态!我现在回想起来都会觉得难以置信,人怎么能扭曲成这样。但是当你身处其中的时候,你不会觉得有什么异样,只是经常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罢了。记得有同事给领导庆生,贺卡上写着“辛苦领导生日还要来上班”云云。谁生日不要上班了!是谁!

记得领导有时候还会找我“谈心”,问我说为什么不肯周末来公司,反正在上海没家人没对象,周末来公司学习不好吗。我曾经甚至竟然有点心动过,周末去过一次,发现竟然人还不少!但我的本我就是个喜欢待在家里的宅人,所以也就去装模作样过一次。两年后当我再次被同样一个人问这个话的时候我说我恋爱了,更恶心的来了,他说财务部的女生恋爱都要经过他同意才行。

我搬到上海后才发现,原来我在上海除了同事以外竟然一个人都不认识。远离了所有社会关系后,经常觉得很孤单,周末就在自己的出租屋里奄奄一息。那时候跟朋友说,我每年的盼头就是过年回老家,仿佛一年到头就只为了活这几天。那时候读到项飙在《正午故事》里的一段话,感触很深:

往大了讲,整个中国社会,很多人都在悬浮着。悬浮有一个很重要的意思,是什么呢,就是哲学意义上,不对当下做深刻的思考。一切现在发生的事情,都是为了未来的某一个目标。你要努力去做,不做,未来的目标就达不到;但是未来是什么,能不能达到,完全不知道。一切现在做的都是为了超越现在。…在进行的事情本身没有意义,都是手段。但目的又完全是不确定的。它的本质不是对未来的追求,而是对现在的否定。

就是我活着的每一天好像都是为了未来,但是我也看不见未来在哪里,只是觉得每一天都好痛苦。

人生境遇进一步变惨,是在公司开拓了拉萨项目后。管培生,就是一块砖,没有正常人愿意去的角落,就该是管培生出场的时候。于是我就被派遣到了拉萨。甚至是早上还在工位上工作,中午突然通知让我下午就要出发。记得我买了最早的一班飞机,凌晨到了郑州机场,在接驳酒店睡了一觉,第二天六点起床接着飞,早上九点到达了神圣的布达拉。

拉萨

公司的办公室甚至不在拉萨市区,而是在下属的堆龙德庆县。很长的一段时间里,办公室只有我一个人。我自己给公司买电脑、饮水机,路由器坏了爬到天花板上检修。每天上班也没什么事情做,独自待着实在难受的时候就只能把办公室一锁,就坐一小时的公交车进城去甜茶馆喝茶(因为那边人多)。那时候真的好孤单,现在回想起来都觉得很难受。好像一度有点抑郁,就是走在路上会开始流眼泪。跟领导提要求又被忽视,那时候非常羡慕老家的朋友们可以不事生产、家里蹲,甚至家里长辈还会帮忙找工作。我没有这样的退路。

周末经常夜里看小说到三四点,睡到下午才起床出门吃饭。有一天逛超市突然一头栽到了米缸里,我感觉自己可能是低血糖了,挣扎着起身去买饮料,结账的时候又倒在了收银台上,把收银员吓得不轻,赶紧扶我到一旁坐下。好不容易恢复了一点,我就直接给领导发微信说我要离开拉萨了,那瞬间真的是抱着“管你同意不同意,不同意我就算离职也不待了”的心发出去的信息。没想到也没被逼迫离职,就这样回到了上海。

上海

回到上海后发现,离开半年,办公室的氛围更变态了。领导经常夜里组局叫人去喝酒,甚至有个男同事扮演龟公的角色,负责组织我们女同事参加。拒绝多了,人家还会说:“总这样拒绝、不给领导面子不好吧。”我记得我参加了一次,出发前在路边边等出租车边流泪,真的是应验了《风声》里那句台词:我李宁玉,堂堂…。甚至有女同事被领导邀请坐他大腿上,或者是跳交谊舞,想起来也是非常恶心。

在上海待了没半年,公司又拓展了昆明的业务。我又被派遣去了昆明。不过驻扎期间正好老同学也在,我跟着他吃吃喝喝,夜里就在翠湖跑步绕圈,着实过了一段快活的好日子。然而!因为我经常一快乐就发朋友圈,被有心人士告状,没待多久就被叫回了上海,接着发配到了临近的县城:嘉善。

嘉善

我感觉自己好像就是随风到处飘,每次到一个新的地方,就会悲哀地发现,自己除了同事之外,在当地毫无联结,很没有安全感。真是人海孤鸿啊!

好在,在嘉善遇到了当时自己申请来发光发热的丈夫,也算是不幸中的一点温暖。

嘉善时期的领导更为脑残,属于一个没脑子的坏人。媚上欺下也就算了,他连跨部门的平级也不敢得罪。每天揽一堆破事回部门给我做,凡是别人找他,他就要答应下来,然后拉个微信群@我去跟进。脑子又特别不好使,经常几分钟就给我打个电话。但又要摆出领导的派头,抓着一点数据上的小错误就给我劈头盖脸来一顿。反正那段时间就很痛苦,甚至得了胃病,体重暴跌。

那段我不断修改简历、疯狂投递,但那会已经26岁了,在国内职场已经到了要被问婚育情况的年纪,面试也常常受挫。但是不走也是死路一条,所以也只能咬牙坚持。

那时的我天真地以为,只要换个环境就能摆脱脑残领导的折磨,却未曾料到,职场的修罗场从来都不缺新的花样。以上全文说到领导,我没有具体到个体,因为男领导们是个现象,不是个人。

先写到这,下次有空再写!

❤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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